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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长恨歌》的鸽群里有什么


发表时间:2022年-06月-23日     访问数据:176889

“鸽子是这城市的精灵。”1995年当王安忆写下这句话的时候,她想到的是那些“上海小姐”的悲惨命运……

1995年,王安忆的长篇小说代表作《长恨歌》在《钟山》连载,并于1996年正式发表。除了将时代的沧桑变幻和女性悲剧写进小说,《长恨歌》里还出现了很多鸽子。“鸽子出巢了,翅膀白亮白亮。”这些鸽群有着什么样的象征意义,又将如何在“摩登”的上海起飞,如何将“什么都尽收眼底”?

在每个人的记忆中,或许都有鸽群的身影:城市公园或广场是他们的领地,天空中偶尔看到的黑点是他们的身姿,和平由他们代表,福祸由他们传递;有时,他们还是餐桌上的一道滋补佳品。他们是中国最平凡的生灵之一,构成普通的景象,成为一致的象征,在人们心中有着相同的地位,一样的意义。但是,普遍中总有例外,在中国那么多的城市中,那个例外是上海。

在很多上海本地人的眼中,朝送暮迎的鸽群是这座城市最温柔的风情。他们目睹着上海一步步的腾飞,直到如今的“魔都”;期间是白云苍狗,沧海桑田。同时,他们也渐渐地从天空中消失。或许曾经上海弄堂的鸽群如同其他城市的一般,是背景一样的东西,不经意间熨帖着胸膛;而现在的鸽群,却是上海旧时光的象征,尤其在弄堂日益减少的现状下更显得弥足珍贵。鸽群,成为了上海这座城市过去与现在的连接,令无数人魂牵梦绕,寄托人们追忆华年的寂寥与忧思——是岁月的儿女。

鸽群在上海这座城市的地位之高,可以在王安忆的《长恨歌》中窥见一二。鸽子,小说中的重要意象,全文共出现49次,第一部第一章中还有专门描写弄堂鸽子的篇章。此外,每一次情节的变化几乎都伴随着对鸽群的描述。

鸽群是自由的象征。

作者在《鸽子》一篇中写到“鸽子是这城市的精灵。”只有蕴藏天地钟灵之气、来去自如的事物,才会被称为精灵。作者对鸽子极为推崇,通过与“行动不自由”“心受拘禁”“眼界狭小”“糊涂麻木”的“两足兽”对比,突出鸽群的自由,并盛赞他们为“这城市里唯一的自然之子”。鸽子心灵不被禁锢、行动不受束缚的自由,令上海弄堂的市民打心底里向往,再麻木糊涂地活着,只要透过老虎窗向傍晚的天空望上一眼,心也能融化成一汪柔水,仿佛一日的琐碎辛劳都是为了这一刻的欢喜。这也是作者将鸽子的巢称为“城市心的温柔乡”的原因。

鸽群的自由还体现在与麻雀、风筝两种事物的对比之中。

麻雀是“飞不高的”“媚俗的”“同流合污”“自轻自贱”的,飞不高的特点决定了他们无法同鸽群享有同样的自由,没有宽广的眼界也没有傲骨,只是尽可能地努力活着。他们不懂什么是同流合污、自轻自贱,那是自由的鸽子才懂的东西。而鸽群因为懂得,所以显得“傲慢”“不屑”,但这无法避免,这是自由的副作用。谁能苛求对自由食髓知味的飞鸟还赞同、尊重笼中雀的一切呢?又因为“鸽子是灵的动物,麻雀是肉的动物”,所以鄙夷肉的拥簇——麻雀,是鸽群的本能。

而风筝虽有一颗“好高骛远”的心,却和麻雀一样,受制于天资。比起“肉的动物”,风筝连活物也不是。在追逐自由的过程中夭折是风筝的宿命;能够混在鸽群里,是梦一般的巧合哪怕断了线,飞上云霄,成为天空的黑点,最后不知所踪,看似获得了极致的自由,实则这自由也是假象,是虚妄的,起落不由己。风筝是这三样东西中最不自由的,是鸽群徒劳的追逐者,是自由的阴影。

鸽群是变化的征兆。

除过第一部第一章中对鸽群的描述,几乎都是小说人物个人或社会大事的预兆:

李主任身死人亡后,王琦瑶到邬桥疗养,等她的心死灰复燃,有了回上海生活的念头后,邬桥的“水鸟飞舞”是“上海楼顶鸽群的身姿”;当萨沙带着王琦瑶去医院检查,为打胎做准备时,她透过医院洗手间窗户看到的是在弄堂上空打转盘旋,像海鸟一样的鸽群;在王琦瑶告诉程先生蒋丽莉得了绝症之际,程先生也看着从楼缝飞出的鸽群;文革到来前的1965年,“鸽群是唯一的知情者”;程先生自杀后,鸽群的“翅膀都快飞断了”“眼睛要流出血来”;王琦瑶即将遇到老克腊时,写到老克腊们曾放过鸽子和风筝;老克腊追求王琦瑶时,“要的是像鸽子一样没有岁月”;王琦瑶老克腊在一起的夜晚,鸽子一夜闹腾,不安到天明;王琦瑶被长脚杀害后,写到“人类的夜晚是鸽群的梦魇”,他们“血红了双眼”,清晨的鸽哨是变相的哀号。

而且,鸽群预兆的事件永远都是坏事:李主任死亡,王琦瑶再入上海、放弃堕胎、蒋丽莉患上绝症、程先生死亡、与老克腊的纠葛和王琦瑶死亡。桩桩件件,都对当事人产生了沉痛的伤害和深远的影响,鸽群身上凝聚着整个作品的悲伤苦痛。他们是悲剧的引子。

鸽群是不幸的旁观者,象征着历史。

作品中对王琦瑶人生顺遂得意的地方进行描述时,从未使用鸽群的意象。自王琦瑶邬桥归来,走上她命中孤独悲凉的道路开始,鸽群便形影不离地跟随着她,直至死亡。他们是王琦瑶一生悲剧的旁观者,置身事外,不评论,不干涉,看破不说破。他们,日日拖着将断未断的翅膀,睁着泪眼朦胧的红眼,他们表情惊慌,盘旋着致哀,他们的心中怀着悲悯。他们是历史的看客,“一代一代地永不中断”,“什么都尽收眼底”,见证着上海这座城市的喜怒哀乐。大是大非也好,儿女情长也罢,打上了时代的烙印,在时间长河中,无关痛痒。但是,作为历史代言的鸽群,却表现出了悲悯,像是不忍看人间凄凉。怀着悲悯的鸽群,为历史染上了人情味,而执笔的作者,就像伏案的史官。鸽群在局中,作者在局外。历史的动人,不单在于大人物的丰功伟绩,更在于大事件背后无数小人物的生死聚散,历史的本意不是教人“成王败寇”,而是“悲天悯人”。鸽群作为《长恨歌》中历史的代言,表现出的悲悯,升华了整个作品,使《长恨歌》成为20世纪40年代的上海史诗。《长恨歌》就是上海现实中的鸽群。

如今伴随上海成长,弄堂正在一步步地消失。紧挨着的摩天大楼和不夜城的点点霓虹,阻止了鸽子盘旋的同时也模糊了朝暮,鸽群也随之少有踪迹,这座城市的温柔乡已经改变。不过,无论是否会有新的事物取代鸽群,只要上海这座城不变,鸽群负载的意义就不会面目全非。每个人的心中都会有一个巢穴,朝送暮迎;每天都有鸽群徘徊在心头,那是最美的一抹温情。(杨易知、孙馨月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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